足足三天一晚的全程学习，我的头脑跟大家一样，被一个又一个浪头冲刷，兴奋又惶恐，有力也疲惫。这些天我们有没有觉得自己一个大脑、一双手是不够的？
这是一场来自K-12教育最前沿探索的“思想冲浪”，昭示着中国基础教育面向2035的高质量发展，已经在行动层面破土成势，绿意盎然。
思想的冲浪，推高了全领域的行动势能。就像李希贵校长刚刚给我们带来的冲击波一样，这些分享从来不仅仅是学术层的研究，方向性的思考，更是在宏观趋势下真正前跨一步，从真实的现场展开富有切身体验的探索，并在实践基础上研究、反思、迭代的结晶，这些推动学校生态转型的“思维工具箱”、“变革发动机”，我特别期待有助于您未来一年，去看见道路、理清思路、搭建框架、重塑系统、启动行为。
大会主论坛的最后，我们回到本届年会的主题：新质学校｜水知道答案，去回答为什么“好的教育是一场信任层层传导的‘鱼水关系’”，进一步探讨新质学校建设的时代背景和行动地图。
首先请教在座各位一个感受：此时此刻，你是不是已经升起一份小小的担心？离开学校四五天了，那些不在你视线范围内的学校运行、关键事务，有没有让你感到坐立不安？这份内心的不安，就跟这两个字有关：“信任”。
前一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人生大事：我们这一代人，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教育，告别人生？我的理解，无非就是这三件事：把种子埋好，把组织理顺，把人培养对，然后转身离去，让后来者依靠自己的判断独立行走——这同样也关乎信任的问题。
还有，如果说这些天所有的分享、展示、学习收获，能够给大家带来更强的信念，更大的信心，那么今天当我们离开会场回到现实，面对具体的困境、难点、压力，很多时候我们依然容易彷徨，容易放弃——这更加关乎信任的问题。
我们几乎每一个人，在面向智能时代的教育生态、教育实践中，都需要补上全新的一课：学会“信任”。
我们必须信任这个世界，虽然不断遭遇看似无解的挑战，人类却总是在不断攻克挑战中实现文明进步；信任这个国家，在剧烈转型中尽管每个人都体感不适，但她根本的行动都自带全民幸福的目标，和人民中心的温度；信任我们的教育，已经走在不可逆转的生态进化之路，而且加速演变；信任我们自己，虽然面对复杂的变局不断产生无力感，但坚持抬头看路、埋头行动的结果，一定远超我们的预期；归根结底，我们要信任每一位同伴、每一位教师、每一位学生，如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滴水，他们从基因深处，都自带自我超越的愿望和奔流入海的力量......
我们需要学会站在信任的基础上，把新一代办学愿景、教育治理设计成为完整的系统，有机的生态，和不断达成共识的行为文化、用人原则。
各位朋友，未来教育“立德树人”的本质，就是在成长这件事情上，学会基于信任“拉开闸门，让内生的活水涌现”。我们必须从有目标的防错，走向有愿景的激活；从有标准的控制，走向有底线的信任。这既是中国乃至全球教育变革的主旋律，也是智能文明时代我们真正能够推动教育强国，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培养的必由之路。
为什么这样说？年末岁尾，我们再一次从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变化，做一些梳理。
这是乐观的信息，关于人类进化：
人类的命运到底会被科技推向什么方向？2025年的诺贝尔奖在三个核心领域给出了前所未有的答案。医学奖指向让身体学会自我修复；物理学奖指向让机器学会量子思考；化学奖指向让人类和地球拥有自我维持的生态能力......当身体、机器和自然同时觉醒，人类迈向一个全新的智能纪元，我们正在被悄悄地推向那个更高维的未来。
这是悲观的信息，关于AI危机：
最近，有超过200位全球顶尖科学家、十位诺贝尔奖得主、多国前领导人、多位图灵奖得主和顶尖高校教授，联名给联合国递交了一封名为“全球AI红线”的公开信。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在2026年以前，人类必须要划定AI发展的底线，在即将失控的悬崖边上管住进程：比如禁止AI未经授权就进行自我复制和自我改进；禁止AI随意冒充人类，伪造逼真的假现实；禁止AI协助设计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禁止AI拥有自主发动致命攻击的权利......
这代表AI时代人类最复杂的情感：
刚刚，柯洁执黑战胜屠晓宇，卫冕棋圣。赛后，他当场哭泣。柯洁的上一次著名哭泣，是2016年与“AIphaGo”那场举世轰动的对决。面对AI“柔软的强大”，他感到十几年的努力和信仰瞬间崩塌，那一次，他为“人类的黄昏”而哭。
这次棋圣战，柯洁的下法几乎绝迹于AI时代，他再次如孤勇者般，下出了古典色彩的人类围棋。他知道，AI围棋没有“棋道”，也没有“棋风”，只有胜率，赢棋是唯一的目的。当保守的柯洁赢得胜利，却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哭泣，这份复杂的情感，也许多年以后，我们都会懂得。
这代表AI时代人类社会最深刻的变化：
智能世界必将越来越复杂，以系统升级迎接挑战升级。从学术角度解释，叫“功能信息递增定律”——当系统的演化产生更高层次的功能信息，就可以提高能量的使用效率，从而打开全新的空间，使得系统整体跃迁到更高的组织层级。比如地球刚刚形成的时候只有12种矿石，今天却多达5000多种；生命刚开始是单细胞，如今已经复杂到人类科学远远理不清的程度——变复杂，就是万物背后的“天道”，也是社会与组织生态进化的原因。今天的AI算法必然为这一进程加速；而一个加速变得复杂的世界，对每个人都是生命质量的福音，也考验着人类更高水平的学习与掌控能力。
在我看来，以上这些“决定未来世界形态的当下变量”，告诉我们正在到来的智能文明，既不是乌托邦的图景，也不是令人绝望的噩梦，而是一片充满悖论、张力与无限可能的“新大陆”。而我们这些从“旧大陆”移民到“新大陆”的人，最大的感受，就是失去了自身存在与价值的坐标，失去了生命习以为常的掌控感。
这是一个工具反过来塑造使用者心智的世界；一个“答案”极度廉价，而“问题”无比珍贵的世界；一个体验与真实感正在发生“断裂”的世界......这个世界，正不断将“人何以为人”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抛向每一个人。
所以，当今天的学生走出明天的校门，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未来，究竟长什么样？我们还需要穿越表象，做一次更深度的“潜水”。
我们看见了五种力量——
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认知结构迁移，知识获取可以外包，甚至每一个人的思维都将在外包中重构：当AI不仅能提供答案，还能构建思维框架，撰写方案论文，创作图像视频，甚至进行科学假设时，我们以记忆、理解和想象为基础的“人脑思维”模式，正在与一种并发的、关联性的、基于海量数据处理的“人机思维”模式融合。人不再仅仅是“思考者”，更是“思维指令的设计师”和“AI输出的评估者、修订者”；不远的将来，人类最大的阶层分化将是，一些人成为引导AI的“指挥官”，而另一些人则成为被AI引导的“跟随者”。
社会学家鲍曼用“液态的现代性”来描述我们这个流动、不确定的时代，智能技术是这种“液化过程”最强大的催化剂。传统的、稳固的、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正在“溶解”，任何组织都将不得不拥抱灵活、涌现、项目化的“行动者网络”。
这就是水一样的组织，人们必须学会象水一样思考，象鱼一样行动。职业路径不再是目标确定的阶梯，而是动态海面的冲浪——人人都需要不断捕捉变化的浪潮，学会在流动中锚定自我的能力。
工业时代的经济逻辑是“生产效率”至上，需要的是标准化、可替代的劳动力。智能时代，人类劳动的核心价值重回古典：未来经济体系奖励的不是“做得更快”，而是“学得更深”、“做得更好”、“在混沌中发现并创造新价值”的能力。熬一锅稀缺价值的浓汤，解决这个世界尚未解决的问题，将成为智能时代的投资方向。
当城乡生活面临“附近的消失”，一个健康的生命必须学会“重建附近的连接”。但与此同时“跨越时空的连接”将更加强化，“云端身份”的构建已经不可避免地到来。这个身份跨越时空，行为被永久记录，成为关乎终身的个人价值账户。如何认知和管理这个“云端身份”，理解云端行为的伦理与后果，健康地构建完整的自我，成为每一个现代公民的全新课题。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智能世界是一场关于“人类文明向何处去”的宏大叙事冲突。
有一种强大的声音认为，技术跃迁可以优化一切现实，解决所有问题，包括人类自身的缺陷；有一种同样强大的声音在坚持，人的价值在于其不可替代的体验、情感、道德选择和对生命意义的自主探寻——这些是技术无法，也不应“优化”的领域。
所以，亲爱的各位校长、老师们，智能世界不是一个只需“增加一门人工智能应用与编程课”就能应对的技术升级。它就是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正在重塑人类的认知模式、社会结构、经济逻辑、时空体验和文明范式。
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过去所熟悉的许多教育基石都在松动，部分已经瓦解，而教育工作者真正的使命开始明确，就是去培养能在这个复杂、流动、充满不确定性的新生态中，保持心智健全、精神蓬勃，并积极创造价值的“强大而完整的人”。
十七年来，从商业财经领域转身投入教育领域，我都深深地信仰并始终在探索，“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何以为人”？那些机器不擅长的品质——体验共情、价值伦理、审美向善、勇气坚韧，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想象探寻，如何从教育的边缘走向中心？
常识告诉我们，智能的世界不仅仅需要科学家，还需要在无数领域奔赴更高人类价值的社会人群。这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与有价值目标、意义感的社会人群，相互合作的世界。我们还知道，即便是伟大科学家群体的诞生，同样需要一个水草丰茂的社会生态与人文基础。
换句话说，新质教育需要培养的是“有个体创造力的社会推动者”，新一代学习者无论未来从事什么职业，他们最重要的未来素养是什么？都无非指向真正的热爱、敏锐的感知、强大的推理、持续的提升......
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教育工作者能不能够做出更好的选择，取决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在一个文明被不受掌控的力量重塑、人性被不知源头的迷茫遮蔽的时刻，我们只能选择信任文明底层的韧性，和人性背后的力量。
我是学中国哲学的，在我看来，中华文明是一个原本就很独特的文明。
以中文为例。比如“世界”这两个字，你是怎么解释它的？在中文里“世”是时间的循环，“界”是空间的分割。所以世界的含义就是时间流过的空间，是一个充满过程的场域。而在英文里“世界”是人创造的时代，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二者有很大的不同。
再比如“文明”，英文词根里的文明，是指规则、法律、契约等城市标准化生活的基础；而中国人眼里的文明是“大道的纹理+光的方向”——不是标准，而是前行目标；不是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再比如，在世界美学版图中，中国艺术始终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它既非西方写实主义或者极简主义的绝对理性，也非日本的空无枯寂，而是在有无之间、虚实之间、繁简之间中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所以“之间”二字才是中国美学的核心密码：宋瓷的天青色，不是纯粹的蓝，也不是纯粹的白，是对立要素中寻找一种流动的和谐。在物质中求神韵，于传统中谋创新，这就是中华文明的魅力，它消减了文明外显的锋芒，也带来了文明内生的动力。
当然这样独特而伟大的文明中国，和历史上所有的发展阶段一样，当下依然面临一些我们不得不直面的严峻挑战：人口、经济、思潮、科技创新、文明冲突，有些挑战从国家战略层面甚至被定义为“惊涛骇浪”。我们来看一下。
先说和基础教育最息息相关的人口危机：以上半年的数据来推导，2025年中国出生的孩子预估不到800万，只占2016年出生人口的五分之二，总和生育率跌至1.09，全球排名仅高于韩国的0.72，这个数字在法国是1.89。虽然全球发达经济体都在下降，但我们是降得最多的之一。
其次是经济困局：消费降级、房地产降价已经是我们可感知的趋势，再来看一个现象：一个月前一份行业报告披露，2024年中国白酒行业产量约400万吨，不足2016年的三分之一。从这个数据可以直观地感知，在居民消费层面我们的活力是如何断崖式下跌。
我想这是中华文明当下必须攻克的大问题。今天的中国人为什么缺乏消费激情、不愿结婚生子？根本原因是没有钱吗？恰恰相反，中国人均储蓄率创历史新高，而且收入较高人群生孩子的比例反而低于城乡普通收入人群。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是每一个个体自我掌控感的消失。全社会应该生育和消费的主力，他们在成长过程都已经失去了自我掌控感；出身社会，很多人能掌控好自己就不错了，一个家庭、一份事业、一场复杂的关系，既没有感觉，也没有意愿，更失去了能力。所以，改变社会个体的自我掌控感，比提高生育补贴、消费补贴，效果应该更长远。
再就是虚无主义的思潮——网络虚拟文化的深度渗透，娱乐致死现象的普遍蔓延，传统爱情婚姻观念的解构，以及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的流行化......这些看似独立的社会现象背后，可能指向着同一个深层问题——虚无主义，我们这一代人，不可避免地正经历着一场全面的意义感、价值感危机。
人类是唯一需要意义才能够活下去的动物。在过去数十年，人的意义感来自成功的叙事——努力就有回报，奋斗改变命运，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而在21世纪的今天，这些“意义工厂”一个接一个的“倒闭”了。
所以整个社会人群在价值恐慌中，逐渐分化为四个方向：第一种做传统的固守；第二种以享乐来逃避；第三种在退缩中躺平；第四种选择自创人间游戏，自创人生意义。
更迫在眉睫的，是文明冲突与科技创新的挑战。
时间有限，我们难以尽述这些年中华文明在全球地缘政治挤压中，那些存亡危机的时刻，但有一句话我的记忆非常深刻：“在文明冲突中，大国没有跪下的权利”，不成为全球领先的文明，就成为永远落后的文明。
中国如何成为全球领先的文明？科学是世界上唯一跨越一切民族的人类最优秀文明集大成，所以文明复兴的关键，在于如何实现更高维度的科学创新。一方面我们要抢占科技的制高点——不再是追随者，而成为引领者和标准的制定者；一方面要在现代科学以分科、实验、归纳为基础所获得的成就上，为全世界提供新的研究成果与研究方法，搭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科学基础——这同样是今天的中国不得不越过的挑战。
怎么才能做到？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法论。
这个方法论其实早已内藏于我们自己的文明基因中。
你想过中国AI模型DeepSeek，包括最近刚刚被美国白宫政府点名要警惕的阿里千问大模型，能够实现反常规弯道超车最根本的原因吗？在我看来，它本质上是一场文明级的创新范式觉醒，其根源可以追溯到三个穿透技术表象的文明底层操作系统：道器合一的认知革命；系统涌现的生态智慧；不竭泽而渔的可持续观念。其精髓正是天人合一的历史观，是格物致知、实事求是、实践至上的认识论，其科学本质就是高度整合不同科学分类的“统一测量学”——这些都是近几年诺贝尔奖的新大陆，却早已是中华文明最具势能的精神高原。
这就是社会感知乃至全球视野下，当下中华文明的“四大挑战”。在很多人眼里，这些挑战如同难以逾越的群山峻岭令人绝望，所以无数次的“中国崩溃论”才一轮又一轮地在全球舆论中荡漾。
已故美国政治家基辛格说：中国，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因为，她总是把国家的治理放在文明的高度来衡量，从而不可限量。换句话说，中国人从来都从骨子里信任，自己的文明可以穿越一切波峰浪谷。
“走向中国式现代化”，面对这样大的挑战，我们为什么有这样的信心？
因为改革开放四十年让中国探明了道路，守住了底线，打通了堵点；我们视野中绝大多数的社会痛点无非是一种成长中的代价，“青春期的疾病”，正视它们重视它们，用时间换空间就能获得解决；
因为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倡导追求理性深沉的爱国主义，无数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以看不见的代价铺路搭桥；
因为我们数十年一张蓝图画到底，终于解决了民族复兴的战略性安全问题，“强国”已经成为现实，可以集中资源实力，走向“富民强教”的发展道路，要让老百姓有体感地、高效率地推进“中国式现代化”。
再举个例。10月24日，四中全会召开的同一天，我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重庆市政府：优化营商环境，邀您共监督。我市实行“扫码入企”，严禁乱检查、乱罚款。若遇吃拿卡要、粗暴执法等，可通过“12345”热线投诉举报，共同守护企业发展沃土！
各位朋友，当企业的生态环境开始被呵护，学校的生态环境被呵护还远吗？
这就是“少年中国”的气象，这样的气象源起于中华文明一以贯之的“纠错能力”和“进化动力”。“少年中国气象”同样体现了整体国民的进取心开始复苏，在快速接受工业革命、电气革命、互联网革命甚至智能革命洗礼的同时，一些人迷茫彷徨逃避，一些人已经具有了穿越风浪的特有精神面貌。
未来中国是个什么样的文明，我们来做一个归纳：
这将是一个不断把危机感转化为创造力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在科技自主与文明根脉间寻找平衡点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从“以物质生活为主导”，回归“以精神生活为主导”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在超大规模现代化中，守护个体选择与微光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在生态觉醒中重新定义发展哲学的文明；
这将是一个在文化自信中打开更多可能性的文明。
在科技与人文、规模与个体、传统与未来、统一与多元这些看似矛盾的力量之间，现代中国正在演绎一场不断寻找动态平衡的艺术。它不是要我们回答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邀请我们成为兼容并蓄的"综合题"解答者——而走向教育强国，就是帮助每个孩子获得这种解答能力的根本途径。
2024年11月，《以人口高质量支撑中国式现代化》文章指出的第一重点任务就是：把教育强国建设作为人口高质量发展的战略工程。
2025年1月，《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首次提出培养学生“从标准答案者到问题解决者”，“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并从三个维度定义了教育强国的新生态基因：
坚持立德树人，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通过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
以教育公平打破社会板结，让每个生命都能获得适切的成长机会。
2025年8月，《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
推行更富成效的学习方式。把人工智能融入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加快实现大规模因材施教，构建智能化情景交互学习模式，推动开展方式更灵活、资源更丰富的自主学习。
2025年10月，《中共中央十五五规划建议》——
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统筹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不断催生新质生产力。
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推动基础教育扩优提质，弘扬教育家精神。
还包括11月23日，教育部怀进鹏部长接受《人民日报》专访，核心内容一句话总结就是：“人工智能将深度参与未来教师、未来课堂、未来学校的建设，中国教育正在迎来一个真正的‘大变革时代’。”
“顶层设计”一以贯之，十五五教育新生态也就呼之欲出。教育强国战略，正是要为此建立一套自我更新、自我平衡的“生态蓝图与生态规则”。
落在我们的实践中，这份蓝图与规则究竟意味着什么？2025年以来，我有幸参与了部分地方教育强市、教育强区的研讨，以及不同区域对于十五五教育规划的研讨设计，发现一些区域这一轮的规划空话套话越来越少，生态转型的目标越来越实。我们来看浙江某市某区（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先行示范点）的《十五五教育规划草案》中的要点：
总目标：以教育全生态发展为核心，全力争创教育现代化强区。
教育全生态发展是指学校教育从“旧生态” 向 “新生态” 的跨越......其关键在于以价值引领为方向、前沿创新为动力、综合素养为基础、个别化学习、个性化成长为路径，数智化平台、开放式生态为保障，最终实现“让每一个人获得更充分的成长，以更好的准备投身社会” 。
教育全生态发展将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开展：
我们看见，这是一份务实的教育强区“生态蓝图”，很多重点项目都指向了非常具体的愿景。这份蓝图的核心突破，更在于如何从“管理逻辑”转向“治理智慧”：不再致力于用统一的模具塑造所有学校，而是像生态学家那样，关注系统内的能量、资源、信息、物种的多元共生。
在国家强化顶层设计的背景下，各地正在形成独具特色的“生态实践”。这方面的案例与思考，请大家关注即将在宁波北仑区举办的本届年会区域论坛，以及年会现场已经呈现发布的“2025区域教育生态风向标TOP30”。
各位同仁，教育强国战略下的生态重塑，本质上是一场从“人工造林”到“孵化森林”的教育哲学革命。在这个过程中，教育部门的角色从“园丁”转变为“生态学家”，校长的使命从“管理者”进阶为“环境设计师”，教师的核心能力从“讲授”拓展为“激发与联结”。
新质教育在这一背景下应时而生。“它强调以教育内容的动态重构、教学方式的智能转型、学习过程的个性化适配、教育资源的协同共享为主要路径，建构面向未来社会的新型育人生态，培养有适应能力、能解决问题的学习者”。
当我们把教育的焦点从“如何控制”转向“如何激发”，从“统一标准”转向“多样可能”，教育强国的梦想就开始照进现实。这是智能文明背景下全球学校教育的发展趋势、共同追求，而中国本土学校，也已经站在临门一脚的破局点上。
走向新质学校，我的理解是从精心设计的“教育工厂”，到充满生机的“学习生态”的系统性质变。
传统学校的底层逻辑是“塑造”——用统一的课程、标准的评价、既定的路径，把学生塑造成人。而新质学校的逻辑是“生长”——相信每个生命都有内在的生长密码，教育的使命是提供森林般的基础生态与规则，提供适宜的土壤、阳光和水分，让每个学习者通过发挥自己的优势、按照自己的可能与选择成长。
各位同仁，如果不远的将来智能驾驶可以让人自由的移动，工作越来越云端化，学习越来越无边界，那么我们就必须考虑一种情况，未来教育基于这种场景，学习的组织、学籍的流动、考试的方式、教师的职责、内容的提供、学校的开放性等等，都需要一场系统重置。
所以我们认为，未来已来的教育，已经彻底改变了底层的游戏规则；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你我只有成为一名坚定的“信任者”，才能在越来越复杂的体系中，保持教育的方向感和确定性。
我们继续讨论，新质学校的学习生态系统包含五大核心架构。
“自助餐”好理解，但要做到不容易，它包含如下高难度设计：基础课程模块化，将国家课程分解为可重组的单元；拓展课程个性化，建立丰富的课程资源库，支持学生自主选择；探究课程项目化，以真实问题驱动深度学习。
我始终认为，智能文明时代最好的学习，就是去“严肃的玩耍”。
学为中心的学习，学生是价值主体，需要我们围绕学习建构可以拆解的学习内容，在学习进程中把主动权教给学生，再在学习评估上由老师把好“出口关”；创为中心的学习，价值是独立存在的主体，学生自主投身价值创造，在自主掌控的不断成败中获得成长。这样的学习有三个特征：
创为中心——创意、创见、创变、创新、创造、创业；经历创伤、克服创痛、成为“创可贴”（有能力抚平同伴的创伤）......
全场景支持——情境、任务、标准、学习机制、支架工具、资源物料.....
自组织生态——以智能为底座的共生型自组织学习生态。
这样的学习，是从学生为主体，老师为主导，走向任务为中心，学生为主体，AI为学伴，老师为教练；是从对话中心的课堂，到任务中心的课堂；不断拥抱回归事物本质的能力，因为创新创造必须回归本质才能抵达。
在新质学校里，教师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空间是教育的第三位老师。新质学校的空间设计遵循三个原则：
通透性原则：打破教室的围墙，让学习在更广阔的环境空间中发生；
灵活性原则：所有家具都可移动，支持多样化的学习方式；
真实性原则：连接真实世界，让学习在真实情境中展开。
新质学校的评价不再是筛选的工具，而是成长的助推器。好的评价，推动“有纪律的多元主义”，是在“底线有守”的情况下，允许任何新想法、新做法、新事物自由产生，而不对其进行单一的价值判断。其实施要点包括：
过程性评价：关注学习过程中的进步与突破；
多元性评价：用多种方式展现学生的不同优势；
发展性评价：为每个学生提供个性化的成长建议。
如何保障这些系统与系统中的人在一个良性的生态中有效运行？
我们必须负责任地整合AI，实现从“教学工具”到“认知伙伴”的进化。今天市面上的很多AI工具 ，其设计初衷从根本上就有偏差。事实上，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恰恰是为了消除那些对学习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摩擦力。什么是学习的摩擦力？它是你绞尽脑汁弄懂一个概念的挑战；是你面对一张白纸，努力构建第一个句子的挣扎；是你真正与一个难题摔跤，将你的思考与写作紧密耦合的过程。
我们必须探索如何有意识地、深思熟虑地整合AI，来帮助我们解决那些教育中早已存在、只是被 AI 这面镜子照得更清晰的顽疾，让“深度学习”和“真实成长”始终处于最中心的位置。
其次，从学校治理而言，要实现从“科层管理”到“分布式领导”的转型。
新质学校的组织特征，我称之为“水一样的组织”，是真正的分布式领导。
水，润泽万物，生生不息。一所学校的最优秀的那部分能力如何才能做到生生不息？显然仅靠一个或者几个优秀的代表是做不到的，必须走向机制性涌现。
在今天，一所学校真正最重要的事情，是投入资源和时间，让团队成员从固定型心智模式，转向成长型心智模式，因为一个组织真正的行为文化，就是所有人心智模式的总和。
它像水一样包容，接纳每个成员的独特节奏；
它像水一样灵动，根据目标需求随时调整形；
它像水一样坚韧，在现实约束中持续寻找出路；它像水一样滋养，关注生命成长的内在需求。
只有这样，学校才能打造一种新的组织关系和学习关系。这样的生态我用三个“jing”来形容，互为人镜，“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人镜；互为顺境，就是你的事情在我这里是顺的，顺境的感觉可以让人潜力上升，潜能得到发挥；互为捷径，就是我们成为一件事情共同的协作伙伴，我就是你的捷径。如果是这样，我们教育就一定做得好，因为其实每一个人都需要这样的人镜、顺境、捷径，三合一才是更好的工作与学习生态，才真正形成了面向人人的高水平育人生态。
各位校长各位老师，学校教育的各种现象问题堪称五光十色，变动不居；但背后的基本问题却是重复出现的：建立什么样的办学生态；采取什么样的教育教学方式，或者叫培养模式。前者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是考试还是完整的生命成长在其中起主导作用；后者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是用投入更多时间的方式来完成教育教学目标，还是用更好的学习方法，更集约地实现教育教学目标。
我们能做到吗？是的，我们正在做到。
这是一个巨复杂的系统，而且越来越复杂。智能文明时代的教育，我们都是初学者。所以真正一流的教育领导者，多数在折腾事，尽量少折腾人，绝对不折腾愿景、规划和原则。真正穿越无人区的胜利者，是那些方向一致坚定，团队彼此信任，且有足够耐心不断学习成长、坚持研究改进的团队。
按照惯例，今年的年会再次向你推荐年度认知成长必读书目。
有人说今天我们读不下去的经典，也许正是你我困惑的答案。
今年我向你推荐的不只是一箱书，而是一套启动行为的“解决方案”，以输出推动输入的方式，从七个领域搭建“教育人的年度认知成长体系”。
这是从近两百本书里精选的十一本书，在我看来这些书回应了我们这些天讨论的问题，构成了我们的“年度教育趋势导航图”，或者帮助我们在这个时代自我定位的“思想岛屿”。更重要的是，在这箱书里，智库团队精心编织了一份导读与行动手册，邀请作者或者资深教育人作跨年线上领读活动，以及组织了大家定期打卡的阅读冲浪社群，总之，就是要让每一本书，成为你和团队共同的一项技能提升或者习惯养成。
《5000天后的世界》
科技浪潮将如何塑造人类的命运？我们该如何行为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推荐你聆听“那个举世公认的活在未来的大脑”在如何预判未来。
《第四次教育革命》
《共鸣教育学》
走向智能时代的教育，什么是它最根本的特征，什么将变得更加重要，怎样才能以最低耗能的方式，实现破界创生？这几本书可以帮助我们捋清思考。
《在悖论中前进》
推动组织动态进化与生态优化，领导者应该拥抱什么样的思维框架，学校内部应该推动与倡导什么样的关系与文化，向你推荐今年我自己读后最有收获、实践收益最大的一本书。
《教师的五项修炼》
《AI时代，教师的下一站
——2025新型教师专业成长智库报告》
顾明远先生作为当代教育家的专著，非常难得，指向的是我们身为教育人的职业高度和生命浓度；配合智库自己出品的“新型教师专业成长”方法论，期待帮助教育工作者从时代定位到专业升级，都有更纵深的视野和更精确的进阶点。
《重塑教学，让所有学生都能成功》
《世界如我们所教：问题解决者培育手册》
以问题解决为核心的综合能力，包括自主学习、高阶思维、实践创造，需要什么样的教学实践转化，如何在正确的目标上以最轻量的方式走向未来的课堂，这是我今年思考教学最受启发的两本书。
《焦虑的一代》
《脑科学讲义》
这两本书我都认真读完，其中一本出版社还约我写了推荐序。认识我们的学生，甚至认识我们自己，一个从心出发，一个从大脑出发，都有非常专业易懂的分析论述，其中可以非常容易得出教育工作者的行动框架。
《生命之书》
我是第二次推荐克里希那穆缇的书。它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视角理解学习、理解生命、理解世界，通过自我觉察，实现内心平静与生命成长。
各位同仁：让我们再次回到水一样的教育现场——
水是世界上最长的琴弦，弹奏着每一个生命最美的旋律。
它放养了每一条鱼，却从不规定鱼的动作与方向；它进入了每一棵树，却从来只是让树长成自己的形状；它有坚定的方向感，从不曾有完美的计划，却完成了宇宙中最美的环境与生命塑造......
一位女孩举起她的画作，上面涂满了违反常理的紫色太阳和方形云朵。此刻，教室里所有人的反应，正在定义教育的本质。
如果老师说"太阳应该是红色的，云朵应该是圆的"，然后要求重画，这是我们熟悉的"规训式教育"——基于标准答案的纠正体系。如果老师放慢脚步，好奇地问"能告诉我这个紫色太阳的故事吗"，这就是"信任式教育"——在信任中推动想象与启迪的生长体系。
这两种反应，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哲学，也指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从"规训体系"到"信任生态"，是一场学校教育的深层变革。是从防范差异、防范失控、防范不确定性，走向相信每个生命都有向上向善的内在动力，相信教育者有能力在自主空间中做出专业判断，相信真正的秩序来自于内在认同而非外部控制的最具生态价值的跨越......
人类文明史、教育史常常证明，我们相信什么，常常就会获得什么。
各位同仁，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控制与反控制的博弈，而是生命影响生命的艺术。当我们开始相信学生，他们就学会了自信；当我们开始相信教师，他们就展现了卓越；当我们开始相信学校，它们就创造了奇迹。
因为最终，我们要建设的不是一个更高效的教育机器，而是一个更温暖、更有生命力的教育家园。在那里，信任如水流淌，滋养每一个生命的自由生长，共同构成生机勃勃的教育森林。
这，就是"鱼水关系"的深刻寓意，也是我们这一代教育人的历史使命。
大潮奔涌，唯根脉深者立而不倾；星火相递，因信念同者行而不孤。
我们可以倒在远方的路上，但我们不能没有去过远方。面对明天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已经点亮的AI，而是永远敢于在至暗时刻，基于信任，作出选择并重启未来的勇气。
让我们一起同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