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天在欧洲旅行,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不断促使我重新思考外语教学的根本问题。在法国、西班牙、马耳他、意大利,甚至在 MSC 游轮上,与当地居民及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交流时,我多次听到他们谈起他们的孩子一般都会几种语言:本地语言用于日常生活,英语用于学习与跨国沟通,同时还会接触一到两门其他欧洲语言。语言在孩子们身上和眼里并未被神秘化,也未被过度目标化,而是落实在不同的生活场景之中,作为自然交流的工具。
凑巧的是,我有机会接触到游客中一些非英语母语的教师。作为英语教师,他们本身就是多语使用者,除英语之外,往往还能熟练使用法语、西班牙语、德语或意大利语。谈及语言学习,他们更多分享的是个人经验、跨语言迁移、比较与实际使用,而非题型拆解、模板训练或技巧操作。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多种语言的学习过程,他们对学习者可能遇到的困难、节奏变化与心理波动,往往具有更为真实而细腻的理解。
把镜头转回国内,反差便显现出来。我们不少英语教师的精力,正被大量消耗在“课题申报”“论文发表”“成果包装”之中,而对自身语言能力的持续提升,却常常被视为“投入产出比不高”的事情。结果是,教师在课堂上越来越依赖教参、课件与固定话术,语言示范趋于僵化,教学逐渐演变为对考试要求的技术性拆解。
问题并不在于科研本身是否重要,而在于当语言教师的专业发展路径与语言能力成长发生脱节时,教学的根基就会变得空心化。如果教师自身长期停留在单一语言经验中,甚至缺乏真实使用外语的场景与自信,那么即便论文数量增加、课题级别提升,也难以真正转化为课堂上的语言敏感度与教学说服力。
欧洲的多语环境并非简单“天赋优势”,而是长期制度与文化选择的结果:课程设置鼓励多语接触,教师进修强调语言能力本身,即我们俗称的"看家本领",社会为语言使用提供了真实而低门槛的空间。反观现状,我们的外语教育体系,过急于用可量化的科研指标证明“专业性”,却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了语言教师最核心的专业资本——语言本身。我们对老一辈外语教师的敬佩不正是因为他们有扎实的外语功底吗?
这次旅行让我更加确信:外语教师首先是一名语言使用者,其次才是研究者。如果教师不再持续打磨自己的语言能力,不再主动进入真实语言环境,不再体验“作为学习者”的不安与突破,那么课堂上再精巧的设计,也终究只是技术层面的表演。顺便一提,如今确实不乏这样的现象:有些教授、博导,头衔林立,学会、协会的名目一长串,但一旦开口说英语说话,其发音令人吃惊,语病频出,逻辑松散,表达中充斥着空泛套话与概念堆砌,反而让台下思维正常的听众变得晕乎乎的。这类现象并非个案,也正因其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才逐渐引发社会层面的质疑与反感。
上述问题并非情绪化的指责,而是一种必要的反省:当我们忙着搞“课题”、写“论文”时,是否还记得,外语教学的起点和终点,始终是活生生的语言能力?如果这一点被忽视,再完善的制度、再漂亮的成果,也很难支撑起真正有生命力的课堂。
要把这个问题看得更深,就必须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语言能力提升”会在教师专业发展中被边缘化?表面上看,是教师忙,是任务多,是考核硬;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我们对“教师专业性”的定义发生了偏移。在许多评价体系中,专业性被等同于可量化的成果:论文、课题、获奖、平台项目。语言能力这种需要长期投入、难以立刻呈现为“成果编号”的东西,反而被挤到边角。久而久之,教师自己也会形成一种理性选择:把有限时间投向能产生“显绩”的部分,把语言训练留给“以后”。但“以后”常常不会到来,语言能力却会在日复一日的低频使用中缓慢钝化。
第二个更隐蔽的原因,是我们把外语教学过度“工程化”了。工程化意味着流程可复制、步骤可培训、产出可验收,于是课堂越来越像一套操作系统:导入—讲解—操练—练习—检测。教师只要掌握流程、熟悉题型,就可以完成教学任务。可语言学习本质上并不是完全可工程化的,它需要细微的语感、及时的纠错、即时的改写示范、自然的语音语调、恰当的语用判断。这些能力无法通过一两次培训获得,必须建立在教师自身持续的语言输入与输出之上。当课堂被高度工程化时,语言能力反而被“流程”替代,教师对语言的真实掌控力就越来越不被需要,也越来越不被重视。
第三个原因,是教师群体整体缺乏可持续的语言使用环境。许多教师毕业后,工作中真正“用英语解决问题”的机会并不多:会议、材料、课件、作业批改都可能以中文为主;即便使用英语,也往往停留在教材句子与课堂指令的范围内。缺乏真实使用场景,就很难形成语言能力的自然增长。于是教师的语言能力很容易停留在“够用”层面:够讲课,够应付公开课,够完成教研活动,但不够在复杂真实语境中进行高质量表达,更不够为学生提供那种“活语言”的示范。而一旦教师自己不再经历语言学习的挑战,就更难理解学生为什么学得痛苦、为什么背了很多却不会用、为什么越学越没信心。
第四个原因,是科研与教学之间存在一种“假性耦合”。很多人以为只要做课题、写论文,就一定能反哺课堂;但现实中,不少课题与论文更像是一条独立的产出链:选题追热点、方法套模板、数据求显著、结论求正确。它满足了发表与评审,却未必真正进入课堂,解决教师每天面对的教学难题。更关键的是,这条链条往往消耗教师最宝贵的时间与精力,使其更无暇进行语言训练。于是出现一种吊诡局面:为了证明自己“专业”,教师不断生产学术文本;但语言能力却在这条生产链中被持续透支。到最后,课堂上真正可被学生感知的专业性——语言示范、表达张力、语用敏感、即时生成——反而变弱了。
把这些因素合起来,我们就会看到问题的结构性:这不是某个教师不努力,而是一套系统在引导教师把“语言能力”视为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欧洲教师之所以显得从容,并非因为他们更轻松,而是因为他们的制度与文化默认:语言教师必须首先是语言使用者;多语经验不仅是个人资本,也是职业能力的一部分。在那样的结构里,语言能力不是“加分项”,而是“基本盘”。
而在我们这里,语言能力常常被当成一种“背景设定”:你既然是英语教师,就理所当然已经具备了;至于这种能力是否仍在持续增长、是否依然锋利、是否能够应对真实而复杂的语言语境,往往很少真正进入评价系统。即便在教师招聘环节,虽然形式上也会安排说课或试讲,但不少时候更像一种程序性的展示,形式大于内容。实际判断标准,往往仍然回到论文数量与期刊等级上——只要应聘者手中握有 SSCI 或 CSSCI 论文,便被迅速界定为“合格”甚至“优秀”,而其真实的语言能力与表达水平,却未必得到同等严格的审视。
因此,对这个问题的解剖,最终不是要否定科研,而是要把顺序重新摆正:科研可以提升视野与方法,但不能替代语言能力;论文可以呈现思考与经验,但不能替代真实表达的力量。外语教师若失去对语言的持续掌控,就像体育教练自己不再训练、音乐老师不再练琴、书法老师不再临帖——课堂还能维持,但学生很难被真正带动,更难被真正引向更高处。真正值得反省的,是我们能否在制度、课程与教师发展路径上,重新把“语言能力提升”放回中心:让它成为可要求、可支持、可评价、也可被教师自身重新珍惜的职业。

郑新民教授简介
郑新民,应用语言学、课程学博士(PhD,香港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英文专著”Changing Pedagogy: Analyzing ELT Teachers in China”受到国际学界的高度评价和推崇,被包括哈佛大学,剑桥大学,牛津大学等在内的4000多所海内外高校图书馆所收藏。该书已于2018年1月被Bloomsbury出版社收入Bloomsbury Education & Childhood Studies在线平台,以此让更多的读者受益。
中文专著,包括《信念与追求—走近上外》、《英语博士成长札记》、《语言教育新概念》、《黑布林英语阅读教学指导》、《英语语音语调快捷入门》和《英语教师课堂话语900句》(即将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SSCI和CSSCI学术期刊发表论文70余篇,其中SSCI论文发表在 Language Teaching Research, 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Frontiers in Psychology,Education and Information Teachnologies, Learning,Culture and Social Interaction ,Asia Pacific Education Researcher 和RELC 等一区学术期刊上,兼任多家SSCI盲审专家,同时还应邀担任香港大学、香港教育大学、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La Trobe University)和新南威尔士大学(The University of New South Wales)博士学位论文盲审专家。
每年都为其授课的上海外国语大学本科毕业生撰写入学推荐信,所推荐的学生被剑桥大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哈佛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学以及香港大学等录取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